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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仲敬訪談 034
專家起的作用就是這樣的,他决定不了任何政策,背後也沒有任何勢力集團,但可以出一些枝枝節節的主意。如果他出的主意高明到超過這些枝枝節節技術層面的水平,那麽他的建議就沒有辦法被使用,自己也會失寵。只能是在純技術層面或者比純技術層面還要差、純屬溜鬚拍馬的這種人,他提出的意見才能管用。共産黨系統的專家就是起這個作用的。
白區黨的工作策略是以反獨爲目的而不是以促統爲目的的,因爲反獨是可以做到的,而促統則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白區党和紅區黨的利益是不一樣的。白區党是紅區党的下屬,而且被紅區黨掐在手裏面。白區黨如果背叛的話,紅區党完全可以讓你在白區混不下去。决定政策的是紅區党,紅區黨幷不在乎香港的統戰工作做得怎麽樣。
統戰在體制內也是不能濫用的,否則會在體制內引起士氣動搖和其他各種很麻煩的效果。它也跟世界上的所有政治發展一樣,都是博弈平衡的産物。紅區黨在比較失勢的時候,在革命形勢面臨著嚴重挫折的情况下,覺得白區黨是必不可少的;在革命形勢比較順利的時候就覺得,連白區黨都可以當作走資派來打倒,何况是統戰對象呢。所以,習近平說堅持要一國兩制和堅持要武統顯然是在給白區黨拆臺。但是,白區党對偉大領袖是毫無辦法的。
由于在紅區黨和白區黨的鬥爭當中,自習近平的第二任期以來,白區黨日益落敗,因此它無法采取就統戰工作來說在現階段能够取得最好效果的策略。
全世界的官僚組織共同的特點就是,絕對不讓自己的預算减少。
官僚系統內部的鬥爭必然是增加預算和减少預算的鬥爭。
白區黨這方面的工作已經使貴匪付出了沉重代價,而貴匪付出的沉重代價就體現在溫和派中國人的嬰兒和器官身上,搞到他們斷子絕孫。這個涸澤而漁的格局對于紅區黨來說也是太過分了。
無産階級或者下層階級對窮人更冷酷無情。貴族階級有一部分是因爲本來就有錢,另一部分是因爲家教的緣故,對于身份比他低的窮人比較寬厚仁慈。
中國對台統戰,其實就是我剛才描繪的這個出身無産階級、借了五萬英鎊出來的假繼承人要演一場戲。他說,“你們是鄭成功,過去的戰爭已經結束了,鄭成功的後代還是歸降大清皇上吧,我們大清皇上代表了未來二百年江山的潮流。”但他實際上是一個無産階級,撑不起大清皇上的面子。臺灣人有的時候說中國人這個那個諸如此類的,其實就像我剛才說的那個小姑娘看到他對窮人心狠就覺得太過分之類的,其實這是他無産階級性格的一種體現。
中國人既然玩的是這方面的游戲,所以你可以看出,儘管它的游戲玩得很高明,但是實際上到最後關頭,第一,不用武力解决不了問題,它只能解除你的武裝、麻痹你,使武力解决問題的過程變得更順一些。如果不使用武力的話,最終混來混去,混的時間越長,所謂日久見人心,你的掩蓋不了的其他弱點越來越多。第一次舞會的時候,你演的是全套臺詞,臺詞以外的東西一點都沒有暴露,女繼承人還覺得你真的是伯爵的兒子,但是十年、二十年下來就不行了。你知道,一個人在老婆面前是什麽都藏不住的。騙婚騙到一定程度,隨時都能看到你生活細節的女人肯定會看出你是哪個階級出來的。等到那個時候事情就不妙了,你必須在那一天來臨之前采取行動。第二就是,高利貸者是好商量的人嗎?五年你還不還錢的話,高利貸者就要上門打鬧。他上門打鬧的情况讓該女繼承人看到以後,你豈不是整個穿幫?她也許還沒有發現,但是她順口給她家的老奸巨猾的阿加莎姑媽說了,阿加莎姑媽二話沒有說,也不跟侄女說任何話,立刻就跑去找她的律師去了,律師立刻就雇了一個私人偵探去調查一下這個人的來龍去脉,于是整個故事就要穿幫。這是英國小說的經典情節。所以,你一定要在高利貸者打上門以前把這件事情解决掉。高利貸者打上門以前的時間還有多久?五年左右,不會更久了。
統戰的最後一步是使用武力。從來沒有哪一個共産黨,無論它怎樣統戰,能够指望它真正依靠選舉獲得勝利的。它的選舉是最後一次選舉,以後就不會再舉行選舉了。而要使選舉成爲最後一次選舉,使用武力是必不可少的。因此,强力部門必須交出來。
當然是一個比較傻逼的人才好,我們要的就是傻逼好不好。你如果換一個精明强幹、能够推行改革的人,那麽即使傻瓜都清楚,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推行改革的第一步和必要環節就是要砍老幹部的福利,沒有任何改革在維持或增加老幹部福利的情况下能够執行的。那麽我們正確的選擇當然是要選擇一個傻瓜。于是他們就把李克强搞了下去,把習近平搞了上去,心滿意足地看到,我們終于得到了我們需要的傻瓜。然後這個傻瓜表現出他是山東老幹部的忠實繼承人、還企圖把蘇聯老幹部留下來的遺産一口吃下來、而且還企圖把偉大的中國主義者蔣介石的遺産也一口吃下來的時候,事情已經有點晚了。
習近平的財政能力跟蔣介石相同,他沒有一個遠在俄羅斯和內亞的基地,他完全靠改革開放幹部從溫和派中國人手上榨錢,而已經榨出來的這些錢很大一部分已經被各路老幹部分光了。他靠意識形態動員的主要原因就是因爲,他在殺人能力和給錢能力方面都有點提不起來。他依靠意識形態動員,還包括各種“中華民族就要崛起,就要超過美國”的動員,在最初五年顯得很强,但這個强是蒸汽一樣的强,不是殺人力量和錢袋子力量這個實質意義上的强。
他碰上了一塊硬石頭,就是靠蒸汽和意識形態裹挾解决不了問題、必須要靠槍杆子和錢袋子才能真正解决的問題,那就是以川普爲代表的萬惡的美帝國主義。
照美帝國主義的解釋,習近平的崛起意味著改革開放幹部背叛了擁抱熊猫派籌劃好的和平演變大業,所以你不仁我也可以不義,他們派出了川普來收拾你。而習近平則很可悲地暴露出來,如果沒有改革開放幹部從美國弄來的錢,他的辦法就是沒有任何辦法,像蔣介石在重慶一樣沒有任何辦法,除了號召你們學岳武穆、吃平價米以外沒有任何辦法。
沒有任何辦法顯然不是一個好主意,尤其是在你幷沒有把改革開放幹部全部殺光的情况下。你頂多是搞掉袁世凱,段祺瑞和吳祿貞還是你少不了的人。在這種情况下,事情是非常麻煩的。
習近平現在的處境相當危險。我敢說,他如果不發動十月政變,就是在忽悠美國幾個月以後、把十月一日的大慶搞過以後趕緊把改革開放幹部好好收拾一下,貨真價值地殺幾個人,殺溫家寶還是殺曾慶紅沒關係,那麽他將來的下場是非常危險的。很可能就像文革後期的毛澤東一樣,打倒了劉少奇,但是自己手裏面的人不中用,王洪文、華國鋒撑不住場面,讓萬惡的鄧小平捲土重來,結果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保不住。
你一個政治集團的頭頭,你在拿不出錢和拿不出槍的時候,你個人意志堅定,你堅定個毛。政治上,個人性格是一個非常次要的因素。
向來的政治鬥爭是這樣的:外圍的人士先上,外圍的人士是可以犧牲的雜兵。外圍的人士是受輿論鼓動的。無論在哪裏,根據輿論行動的人都是外圍。你事先想清楚,如果你行動的邏輯是公知說的話或者報紙說的話,那就不要再問了,你老人家就是雜兵,你老人家就是犧牲品,因爲你連個內幕消息都沒有,隨便哪一方都會把你送去做犧牲品的。只不過西方國家的政黨對犧牲品比較好,哪怕是對下層人的福利也比較好,差別也只是這麽一點。在共産黨國家,你就是把你的十八代子孫都押進去了,但是可能你還是非得這麽做不可,因爲你的階級地位就是這樣。
哪怕是一個科級幹部,在人事任命方面也不是白痴。他非常清楚哪些人是我提拔出來的,哪些人不是我提拔出來的。涉及到這個問題上,一定是要拼命的。所以十月政變不可避免,鬥爭不過是剛剛開始。
其實習近平的利益跟台獨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習近平的勝利對臺灣獨立是非常有利的,而改革開放幹部的勝利對臺灣獨立則是非常不利。改革開放幹部的勝利可能使美國的擁抱熊猫派捲土重來,這才是對臺灣最不利的前景,而習近平的勝利則會造成對臺灣最有利的前景。這個就是基本盤。
我之所以要賭習近平會贏,唯一的原因就是,美國擁抱熊猫派和美國全球主義者的策劃中,改革開放幹部在這個全球計劃當中只扮演次要角色,這個全球計劃有著內在的不可持續性,按照歷史經驗來講的話很難維持二十年以上。即使川普下臺,習近平下臺,其他人都下臺,人事上完全依照他們的安排,他們設計的這個體系也很難自我維持下去,無法避免由于這個體系內在的弱點而造成更加嚴重的經濟危機。同時更致命的弱點就是,它違背了共同體構建的根本原則:共同體的核心是血和錢,血在錢之上。按照羅馬共和國和人類大部分歷史的經驗,當金錢利益和槍杆子利益發生致命矛盾的時候,槍杆子就要重新奪回自己的話語權。而他們很致命地忽視了槍杆子的權力 — — 羅馬軍團的力量,構成美國軍隊主力和美國大多數州選民團核心的這個政治集團的利益。
美國的全球主義者無法實現他們自己的承諾,他們在美國的權力基礎不足以支撑這個計劃。因此把賭注壓在他們身上的人也像是一座樓上的承重墻破裂以後稀裏嘩啦地一路倒下來,這是不可避免的。
習近平的勝利當然是中國改革開放垮臺和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再有錢的後果。如果中華人民共和國有錢,習近平就贏不了。如果中華人民共和國沒有錢,統戰就根本開展不了。那麽習近平要做什麽?他把最後這一批錢,打土豪得到的錢,從美國騙到的最後一批錢,武裝他現在這些艦隊,在這些艦隊生銹以前把它們打沉在海底,這就是他要做的事情。養護這支艦隊也是需要有錢的,而他沒有這些錢。
習近平手裏面這些北洋艦隊,老實說,讓它們在戰爭中打沉的成本是最低的,保持這支艦隊而不打的成本是最高的。
中美談判將會成功一年半載,然後撕毀協定,隨著中共內部的政變,廣大改革開放老幹部以及依靠美國全球主義者和改革開放幹部吃飯的無産階級資本家和溫和派中國人在今後的五年內家破人亡。他們有很多人不明白,他們真正的宗主是比爾·克林頓總統,但他們從來沒有搞清楚這一點。所以就憑這個政治意識和政治水平,他們也是活該的。
中國的真正威脅是兩極的,一極就是朝鮮式的亂扔炸彈,一極就是難民四處亂竄。計劃生育有效解决了後一個問題。等于是,從不講道義、只講現實的馬基雅維利主義者看來,血汗工廠是解决中國人口問題的辦法。一方面,它有效地使可能變成難民的人口斷子絕孫,另一方面,在他們斷子絕孫以前産生了一些産值,這些産值中的大頭歸了國際金融體系,所以最終將爲美國所用,小頭歸了中國改革開放幹部。被犧牲的這批人作爲人肉電池,消耗殆盡以後,等他們老了以後,也鬧不出什麽事情來,只能乖乖去死了。這樣,就成功地解决了在1970年代和1980年代看上去是很難解决的問題。這個問題是需要中國共産黨配合的,因爲必須有人幹髒活。總得有人幹壞事,幹壞事的人最好是共産黨人。而且這件事情也是共産黨自己製造出來的。如果共産黨不在中國當權的話,這批人口根本不會産生出來。沒有中國共産黨的話,下層階級會根據他們的經濟前景决定自己的生育數目,可能通過零零星星的、像歐美傳教士見的那種殺嬰殺女人的方式解决,因此不會突然有毛澤東時代的人口爆炸。
政治是殺人的。政治的核心是分清敵我,所以他是按照殺人來區分的。殺人是男人的業務,只有男人才能够有適當的比例感,而女人缺少殺人的經驗。
自古以來,高級的政治形態都是圍繞著殺人而建立起來的。
達到國家層面的高級建制始終是在戰爭博弈的過程中産生出來的,所以它內置有男性的基因。
生育是女性的事情,男人對這個事情是沒有比例感的。而且,母親和嬰兒之間的關係是你的大腿和你自己的大腦之間的關係。男人不一樣,男人對嬰兒的感情是取决于他對孩子母親的感情,就是在他看著那個他喜歡的女人肚子變大、然後生下孩子的過程中間産生出來的,是外生的。而女人對孩子的感情就好像是你動了手術切掉一條腿以後仍然會感到腿在疼那樣,孩子就是她自身的一部分,保護孩子跟保護她自身是沒有任何區別的。這個區別非常重要,只有女人才能够有效地保護兒童的身心,而男人的保護是不大靠得住的。
宗教本質上是關于生命的東西。在政治層面上,宗教體現爲社區的維護者。在全世界所有地方和社區,凡是信仰宗教的人,他們的家庭都比不信仰宗教的人更繁盛一些,子女也更多一些,這些都不是偶然的。雖然宗教的核心是神秘的和超出人世的,但是它的外圍所掠過的地方最直接接觸的部分就是人類最軟弱的部分 — — 嬰兒和臨終的死人,宗教就是在這兩個點上顯示出它的不可替代性的。